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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才旷世堪撰述,郑樵的良师益友

时间:2019-09-21 14:28来源:研究动态
□余文烟 莆阳吾邑,雅尚儒风,诗书甲八闽,文献相续,学人迭出,颇具邹鲁遗风。北宋末年的一位大史学家郑樵,则生于斯长于斯,奇才旷世堪撰述,博学无前综文史。俗云:天下郑

□余文烟

莆阳吾邑,雅尚儒风,诗书甲八闽,文献相续,学人迭出,颇具邹鲁遗风。北宋末年的一位大史学家郑樵,则生于斯长于斯,奇才旷世堪撰述,博学无前综文史。俗云:天下郑氏出荥阳,荥阳郑氏遍天下。郑樵撰《荥阳家谱序》云:“吾祖实出荥阳,过江入闽,皆有源流。”梁陈间,入莆一世祖郑庄,官中郎将,同兄露及弟淑自永泰入莆倡学,筑庐为室南湖,世称“南湖三先生”。其裔自唐贞元十六年由莆之南湖迁兴化浔阳,庄传三世孙方迕,官殿中都尉,复迁广业里霞溪。庄之十世孙宰,为郑樵祖父,宋神宗熙宁三年擢叶祖洽榜进士,浙漕举。传次子国器,字宗翰,太学生,官苏州府教训,尝鬻已田倾赀修建苏洋陂,备受乡人称颂。

在莆田文化史上,郑樵是独一无二的。他的作品《通志》,使他毫无争议地跻身于中国文化的杰出创造者中间。他着述《通志》时居住的三间草堂,数百年来虽然隐没在广业里的茫茫群山中,然而今天,它却是莆田文化地图上一条不可不提及的记忆之路。

郑厚,字景韦,生于1100年,卒于1160年,福建路兴化军兴化县广业里夹漈 溪东村人(今莆田县新县镇巩溪村溪东组),他是郑樵的从兄,曾和郑樵读书于溪东草堂,后又一同读书于南峰书堂,是郑樵少时读书的良师益友,学者称之为溪东先生。

国器长子郑樵,字渔仲,号夹漈,自谓溪西遗民,学者称夹漈先生。徽宗崇宁三年三月三十日生于翰墨盈香之家,兴化县广业里霞溪村人。广业至今仍流传樵之生母吞食“仙果”,月华投胎遂得郑樵之说。郑家自建陂后家境困厄,国器游学京师,自励弥笃。爱子郑樵“幼而孤苦,长而穷困,视屋漏以无愧,闻鸡鸣而不已。”樵资性异人,能言便欲读书,在慈母教养下识字读书,朴质诚实,求知心强,怀脱落流俗之志,闭门苦读,夜深方歇,旦日鸡鸣即起,默诵沉思,潜玩不已。

郑樵字渔仲,世称夹漈先生,1104年3月生于兴化军兴化县广业里溪西村一个书香门第。这一年离理学家程颐去世还有三年,离文学家苏轼去世还有八年,离北宋灭亡还有二十三年。同时代活着的名人有司马光、王安石、蔡京等人。

郑厚,从小就非常聪明,七、八岁在乡校念书时就能通解经旨,后来年龄增大,下笔成章,授引古今论语不为空言。二十八岁时,他同郑樵联名上书朝延枢密院宇文虚中和江常给事中,表白兄弟愿以怀才韬略投笔从戎,为抗击金兵,解救国难出一把力,“今天子蒙尘,苍生鼎沸,典午兴亡,卜在深源一人耳。厚兄弟用甘一死,以售功、售名、售义、售知己,故比见阁下,以求其所也”。然而,郑厚、郑樵毕竟是布衣穷儒,不得报国之路。

政和三年,郑樵十岁,随从兄郑厚读书溪东学堂,厚“诗文出人意表,下笔成章,援引古今,议论不为空谈。”两兄弟共学千古书卷,刻苦钻研琢磨之益,春去夏来,年复一年,郑樵逐渐博极群书,畅晓经史。其题《溪东草堂》诗云:“春融天气落微微,药草葱芽脉脉肥。植竹旧竿从茂谢,栽桃新树忽芳菲。天寒堂上燃柴火,日暖溪东解虱衣。兴动便从山上去,人生真性莫教违。”此诗描述的正是郑樵当年处境困厄仍勤学不辍的情景。

郑樵的父亲是个太学生,家世并不显赫。郑樵自幼在家读书,日诵万言,常攀藤到霞溪对岸的溪东书堂与从兄郑厚切磋学问,纵论天下大事。十四岁时,郑樵立志读遍古今书,他和郑厚一起裹被负粮,到处借书求读。他走的是一条千百年来被车轮轧出来的坎坷土路。一阵雨过后,路就烂了--南北宋时一个读书人的生活就是这么一片泥泞。

绍兴五年,郑厚再试礼部,登进士第一,得礼部奏赋第一,“廷对六千言,指陈无隐”,朝延授左从事郎泉州观察推官。参加主考刘忠肃评郑厚为“索之古人中,当无一二矣”。郑厚在泉州为官时,居官清正,疾恶如仇,深受朝延参加政事赵鼎、刘大中器重,绍兴八年,由于赵、刘的举荐,入朝于高宗殿前奏上“御将、固本、揽权”兵权策略,其言切中当时热门话题,受到高宗的嘉纳。

重和二年,国器从太学回家,途经姑苏病殁,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樵时年十六,盛夏徒步赴姑苏护榇返乡下葬越王山。他一边护墓,一边在越王山中西峰寺西麓筑南峰书堂,与弟槱励志自学,谢绝人事。此后十年左右时间为经旨之学,对礼乐、文学、音韵、天文、地理、虫鱼、草木、校雠、目录的学问广泛涉猎,逐一问津。宣和四年,三年服除,樵在县南广业里南峰寺开始了数十年如一日的苦学著述生涯,左司郎中郑寅有诗云:“地坦一区古,山高两漈深。弓旌已陈迹,泉石尚余音。若不登精舍,何由见古心?遗编湮灭久,思与谁共寻?”

1119年,十六岁的郑樵遭遇了人生第一次打击:父亲郑国器自太学返家时病故于姑苏途中。郑樵冒着酷暑,徒步千里扶父柩归葬家乡越王山。他在山中搭盖草庐,守孝三年。1123年,与郑厚一起把书房搬到夹漈山间的芗林寺,拜田夫野老为师,观测天象变化,了解动物情性,观察鸟兽生活,专心研究各种学问,通读经史和诸子百家。1125年10月,金攻打宋朝。12月,徽宗禅位,宋钦宗登基成为历史上的亡国天子之一。

绍兴九年,赵鼎被秦桧排挤,高宗重用议和之臣,郑厚持主战态度而遭非用,泉州一些贪官暗恨郑厚,无中生有陷害诬告其杀人之事,幸逢赵忠简到泉州,看见郑厚受了不白之冤,亲自审理此案,案件主谋人怕事情败露,暗地里拿金银贿赵,赵大怒骂道:“汝不杀人,何以贿为?”并以此治罪,才使郑厚平了冤屈。尔后,郑厚当上福州考官,他将福建有识之士全部选中,人称郑厚选尽福州人才。不久,赵、刘两大臣见郑厚是个人才,极力推荐为广东茶监司,后改任昭信军节度推官,为当地民众办了不少案件,做了不少好事。

樵在此结庐讲诵,尝作《家园示弟槱》诗共八首,现录第七、八首以飨读者。其七诗云:“学俭诚佳事,悭名岂足居。写多崇厚论,读废绝交书。结客饶倾产,破贫累卖车。前人家训在,孙孔未全疏。”其八诗云:“只身空死后,千卷未酬恩。不辱看来世,贪生托立言。无家称马粪,何史世龙门。负石今愁晚,中宵吊屈原。”郑樵为实现“会天下之书而修”,“集天下之书为一书”的宏愿,殚精竭虑把书本知识的学习与实际观察紧密结合起来,日夕“与田夫野老往来”,或“掩卷推灯就席,杜目而坐,耳不属口不诵而通心。”其事业上的自强不息与执着追求,该需要何等惊人的毅力来支撑,才能战胜眼前的坎坷际遇!

1126年,国难当头,郑樵郑厚联名上书枢密院,要求抗金报国,两人又一起出现在坎坷土路上,千里迢迢赶到河南汴京,以期得到朝廷起用。但报国无门。1127年,金兵掳走宋徽宗宋钦宗,抢走宋朝廷三馆四库所有图书,北宋覆灭。同年五月,宋康王赵构于河南商丘重建宋王朝,为宋高宗,南宋开始。

绍兴二十八年春,当郑厚得知郑樵被王纶、汪庆辰、贺允中等举荐召对之事,十分欢喜,作诗《送郑樵应聘一律》:“别墅生涯富古今,凝旒梦卜苦追寻。一封细札三家布,万卷新书四海心。北阙龙吟清昼永,东阜猿啸白云深。满怀经济今休勒,闻道举生渴传霖。”不久,郑厚染病后期,他写就《古易》书二十卷献给朝延。

芗林山上草木青,山川如故苦经营。靖康二年正月,郑樵二十四岁,时金兵攻陷京城,徽、钦二帝被俘,史称“靖康之变”,北宋灭亡。郑樵作《乐府四怨》诗成,湘乡先生郑厚作跋云:“予,兄也,且师也。不敢阳言可与,默许之,予勉之,能到其所未到,古作者将北面矣。”郑厚对堂弟郑樵期以大器,评价极高。樵尝与厚上书枢密宇文虚中:“家贫无文籍,闻人家有书,去住曾不吝情,寒月一窗,残灯一席,讽诵达旦且喉舌不罢劳,才不读,便觉舌本倔强。”可惜并未引起当局的重视,热血男儿“犬马有心虽许国,草茅无路可酬君。”只好将深厚的民族情思寄托在自己的学术撰著之中。

1128年,朝廷恢复以诗赋经义取士。这一年郑樵25岁,深感入仕如海市蜃楼。他不愿再下山应试。他从普天下排队求仕者的行列中走了出来,回到借书求读的游历路上。对郑樵来说,这是一种生存态度。

郑厚词赋典丽秀杰,文辞高古奥博,议论自成一家,龚茂良曾称他为莆中文士的“开山祖”。不幸的是,这位郑樵的良师益友绍兴三十年,病逝于官位湘乡,终年60岁,郑樵闻从兄弟谢世悲痛欲绝,数月内不思食寐,呼喊着“景韦兄,景韦兄”的名字。后郑厚遗体安葬在兴泰里鹤树峰幽化寺侧,兴化太守钟离松为其立名贤坊,宋朝宰相陈俊卿和林光朝、徐林等朝延大臣当时也到郑厚坟前瞻仰,寄托哀思。

郑樵游名山大川、搜奇访古,遇藏书家,必借留读尽乃去,常驻足延寿村与白杜村两座万卷书楼中,一往情深。莆中故家多书者,披览殆遍,犹以为未足,自是气识益高,志量益大,专以讨论著述为业,昼理简编,夜观星象,究飞潜动植情性,重金石、图谱之学,不知饥渴寒暑。南宋高宗建炎三年,樵年二十六,忽忽十年治经旨之学,著有《书考》、《谥法》、《系声乐府》、《诗辨妄》等书,积日积月,一篑不亏。他推崇司马迁的《史记》写的历史是“上通尧舜,旁通于秦鲁。”表示自己要写一部通史,“其书上自羲皇,下逮五代”,以继承司马迁的创作,且修史凡例将有所创新。

当时,莆田是全国藏书最盛之地。十年间,郑樵读遍了方氏望湖楼、方略万卷楼、方万一经堂、方渐富文阁、方于宝三余斋、谢洪经史阁等十几处藏书,进而搜尽东南遗书、古今图谱、前代鼎彝、四海碑碣、残篇断简。他的全部生活就是阅读。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路上。他以罕见的热情和高度的献身精神对待自己的信仰。他为书而活,这样的人并不是每个时代都有。

绍兴三年,樵年三十,治学重心由治礼乐转入治文字之学,以其所成撰有《象类书》、《续汗简》、《梵书编》等书,并在堂兄郑厚所筑的修史堂讲学论道。绍兴五年,郑厚擢汪应辰榜进士,再举礼部奏赋第一,刘忠肃时为主司,评其文曰:“天下奇才也,索之古人中,实未易见耳。”诏特循两资而升擢差遣,授左从事郎,泉州观察推官。郑厚积为官所存俸禄,全力支持郑樵著述。绍兴六年,郑樵为天文地理之学,为虫鱼草木之学,为方书之学。绍兴九年,郑樵得宣教郎蒙庵揆公出示《荥阳家谱》,为作谱前序。

1132年,郑樵在芗林寺旁筑修史堂,开始漫长的修史着书生涯。他写出《诗辩妄》等一系列着作,批判当时的儒学、经学,言词尖锐,给沉闷的中世纪学术界带来一股清新空气。他的影响渐渐超出兴化郡和东南一带。显然他的世界在夹漈山之外。在修史上,郑樵极力反对空言着书,主张从事实出发,让历史事实说话,因为历史是生动的实例和经验。

绍兴十一年,樵年三十八,左相赵鼎出知绍兴府,樵为鼎所赏识。《宋史》本传云:“一时名人、若李纲、赵鼎、张浚皆器重之。”是年夏四月,张浚罢相,充福建安抚使兼知福州,汪应辰荐郑樵赴福州。张浚为帅日,除夕,莆人郑樵寄居郡中,与观火爆,丞相命赋诗,给竿字为韵,樵口占云:“驹隙光阴岁已残,千门爆竹共团乐。烧成焰焰丹砂块,碎尽琅琅碧玉竿。唤转韶光新景燠,避除恶魅旧时寒。……”此时郑樵写出极有分量之著述《天文书》、《春秋地名》、《尔雅注》、《诗名物志》、《本草成书》。

1135年,郑厚入京会试,考得礼部奏赋第一名,授泉州观察推官。郑樵孤身一人在修史堂晦暗的光影里写书。他内心的骚动和执拗的性格是难以捉摸的。1138年,郑樵三十五岁,他被举荐入朝应对,要求朝廷支持他撰写一部上自羲皇、下逮五代、集天下之书为一书的《通史》。正如一位历史家受到他所描写的时代的限制一样,郑樵也受到生活于其中的形势的限制。当时秦桧当政,法治让位于强权,文化上的压制空前残酷,私人修史是违法的,也得不到朝廷提供的充足史料和纸张笔墨。郑樵的请求没有得到朝廷的准许。统治者需要的不是文化。

绍兴十三年,郑樵全面着手修《通志》,其寄方礼部书云:“樵欲自今天子中兴,上达秦、汉之前,著为一书,曰《通史》,寻记法制。……非有朝廷之命,樵不敢私撰也。”其时秦桧害死岳飞,宋、金和议成。秦桧专权,所谓“私史案”不断发生,私人修史者受到迫害,连家人及亲属师友也要受株连,郑樵诚恐自己被扣上私人修史之罪名,故寄书方礼部。其《上皇帝书》云:“八九年为讨论之学,为图谱之学,为亡书之学。”绍兴十六年,朝廷诏献书。翌年,郑樵按秘书省所颁阙书目录,集为《求书阙记》七卷,《外记》十卷,又总天下古今书籍,为《群书会记》三十六卷。并作《上宰相书》,明修史之志,求免修私史之名,希望得到朝廷必要的帮助。

史学家是体制内的封号,作为史学家的郑樵却没有生活在体制内,他以布衣之身在夹漈山中尴尬地活着,“困穷之极,而寸阴未尝虚度。风晨雪夜,执笔不休;厨无烟火,而诵记不绝。”1143年,郑樵四十岁,小弟郑槱病亡,家境更加贫困。1145年,郑樵娶陈氏为妻。有官员多次举荐郑樵,都被郑樵拒绝。厄运接踵而至。两年后陈氏病亡,幼儿郑惕随之夭折。秦桧之子秦火喜为博取荐才美名,举荐郑樵为右迪功郎,郑樵拒不接受。

不幸的是,这一年郑樵受到重大的打击,其《上皇帝书》云:“奈秋先蒲柳、景迫桑榆,兄弟沦亡,子姓(妻陈氏所生的儿子惕病故)亦殇,惟余老身,形影相吊。”郑樵提缮写的十八韵,百四十卷,恭诣检院投进。然终因官微职低,见不到深居简出皇宫的高宗,献书之举并未得到朝廷的重视,半年的时光又在皇城外虚度。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得《上宰相书》,朝野文臣武将议论纷云,秦桧遂将郑樵所献之书代呈高宗。经筵官秦火喜为了收揽人心,言其学术,举荐布衣郑樵为迪功郎,郑樵不肯依附权门奸佞,婉言拒绝了。归莆之日,县丞冯文肃重修木兰陂成,是年冬,樵撰《重修木兰陂记》。

1148年,郑樵四十五岁,他又一次出现在行旅上。这回他徒步一千里,打算将140卷自着新书献给宋高宗。他在商贾云集、青楼林立的杭州等了近一年时间,最终希望落空。1150年,修史堂被官方查封。郑樵只好在夹漈山主峰侧一个必须穿过大片荒野林莽才能到达的虚谷中另筑三间茅屋隐居,这就是着名的夹漈草堂。

绍兴十九年,上诏藏郑樵所献之书于秘府,樵归,益厉所学,从者二百余人。终于写出《校雠备略》、《书目正讹》、《图书志》、《集古系地录》诸书。绍兴二十年,樵年四十七,母丧,哀毁庐墓三年。“部使者举孝廉者三,举遗逸者二,皆不就。”周必大语其“独切切于仕进,识者以是少之。”纯属诬蔑之言。绍兴二十四年,郑樵在郑厚之催促下,才续娶游氏。翌年,次子翁归生,晚年得子的郑樵才得享人伦之乐。值得庆幸的是,十月二十二日,奸相秦桧背发毒疽,疽裂死去。

在草堂的纸灯笼下,他对史学架构和纂述体例思忖于心,从漫漫无涯的史料中爬梳剔抉,从林林总总的文本建构中寻找话语的行踪。一切始于寂寞中的思索。山中的生活极其粗糙,装束和饮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1151年,郑樵续娶游氏为妻。

绍兴二十七年十一月丁卯,工部侍郎王纶荐:“兴化军郑樵,耽嗜坟籍,杜门著书,顷年尝以所著述献之朝廷,降付东观,比闻撰述益多,恐必有补治道,终老苇布,可谓遗才,望赐召对,验其所学,果有所取,即乞王苹、邓名世例施行,庶学者有所激劝。”经侍讲王纶、贺允中等四人荐先生于迩英殿,樵乃赴行。绍兴二十八年,樵得召对,“因言班固以来历代为史之非。帝曰:‘闻卿名久矣,敷陈古学,自成一家,何相见之晚耶!’”授右迪功郎,礼、兵部架阁。《兴化县志》载:明年奏言,“臣处山林三十余年,讨论今典籍修而成书,分类十类。一曰小学类,二曰经旨类,三曰礼类,四曰乐类,五曰校雠,六曰谱系类,七曰天文类,八曰地理类,九曰物类,十曰方书类。其献上五十种,皆已成之书。其未成之书,臣取历代史籍,始自三皇,终于五季,通修为一书,名曰《通志》,参用为马迁之体而异马迁之法。”上嘉纳之。

次年,新任同安主簿朱熹上山拜见郑樵。1157年,《通志》初稿完成,一个山林穷儒凭一己之力构筑了中国史学上的一个神话。

御史叶义问为人心胸狭窄,见郑樵献书名扬四海,心存嫉妒,遂以七年前郑樵尝上书宰相秦桧之事做文章,又言秦火喜荐樵为官,诬其为秦党之余劾之,高宗知郑樵非此等之人,乃改其监潭州南岳庙,给札归抄所著《通志》。

1158年,即南宋绍兴二十八年,五十五岁的郑樵二度进京,在迩英殿受宋高宗召对,上呈《修史大例》,授礼兵部架阁。随即遭到弹劾,改为监潭州南岳庙祠职,奉旨归夹漈山缮写《通志》,所需笔札由官府供给。郑樵一生的抗争似乎有了结果。

郑樵自谓“糜鹿之性,草茅小民,终爱山林。”绍兴三十年,樵时年五十七,结识大文豪陆游。陆游在《渭南文集)》云:“予绍兴庚辰、辛巳间,在朝路识郑渔仲,好识博古,诚佳士也。然朝论多相诋之。时许至三馆借书,故馆中亦不乐云。”其时,调任昭信军节度推官的郑厚,民尤畏而爱焉,以疾卒于官治,年六十一。堂兄郑厚的辞世,让风烛残年的郑樵不胜悲秋,其《北山岩》诗云:“西风曳曳片云间,一夜寒泉卧北山。倚杖岩头秋独望,稀疏烟垅是人间。”郑樵忍受丧失亲人的悲痛煎熬,继续完成其史学巨著。

1161年,郑樵五十八岁,二百卷《通志》终于抄写成书。前后历时三十年。十年为经旨之学,三年为礼乐之学,三年为文字之学,五六年为天文地理之学、草木虫鱼之学,八九年为讨论之学、图谱之学。《通志》全书六百多万字,是中国历史上继《史记》之后又一部规模宏伟的纪传体史书。九月,郑樵最后一次离开夹漈草堂,进京献书。他没有再回来。危险、死亡和功勋吸引着史学家。11月,郑樵得授枢密院编修,兼摄诸房文字。南宋表面的灯红酒绿、风花雪月掩盖不了乱世的凋敝,郑樵一直远离政治,但他还是看不到他面对的政治传统和那个王朝是没有前途的。

绍兴三十一年,樵年五十八,金兵再度南下逼近采石矶,高宗发临安,幸建康。十月,郑樵再次携《通志》至临安,乃诣阙请对,未得见上,右迪功郎郑樵充枢密院编修官、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吴祗若、司农寺主簿韩元吉并干办公事,皆从之。樵寻“兼摄检详诸房文字,旋于请修金正隆官制,比附中国秘序。因求入秘阁纟番书,又坐诸言,寝。”绍兴三十二年春二月,高宗至自建康,命以《通志》缴进。三月初七,诏旨下达之日,此时积劳成疾雪发垂垂的郑樵却与世长辞了,年五十九。海内之士知与不知,皆为痛惜,太学生三百人为文以祭,归正之人感先生德,莫不惜哭之。樵灵柩葬莆阳南崇仁里越王山下,邑人名相陈俊卿令迁葬白沙灵源寺。据《重修郑夹漈先生封茔碑亭记》载:“郑夹漈先生墓,旧在莆田广业里,傍灵源之古刹,迁至白沙之通衢,陈仆射为筑其阡,钟离守为表其遂。”樵墓在天后宫之右,座落于沙尖峰尾山腰,前为夹漈祠,墓座北朝南,依山村,墓形外壳成梯形,内为椭圆形,墓身为壳灰圆锥形,墓后正中竖之墓碑一块,碑文为“宋枢密院编修郑夹漈先生之墓。”乾道三年兴化军知军钟离松始立,清嘉庆二十二年兴化府知府俞恒润、莆田县王延癸重立。

1162年3月,郑樵一病不起,于当月初七宋高宗命进《通志》上殿之日,郁郁病逝于临安馆舍,政治乌托邦破灭了,郑樵归入真理,留下一部巨着和那个时代的一种心碎表情。

郑樵平生枯淡好施,居乡累岁不一诣守令,笔札虽诏从官给,未尝取也。其怀有用之学,济世之才,所著《通志》纂集古今,浩翰赅博,殚极精力,用志良勤,关乎世道,有益后学,有治国安民之用,与《六经》、《史记》齐名。史学界把《通志》、唐杜祐的《通典》和宋末元初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并称为史学三巨著———“三通”。郑樵以一介草茅布衣,既无杜祐为唐德宗、宪宗两朝宰相之隆,又无马端临为宋咸淳右丞相马廷鸾子之贵,又遭南宋半壁江山战祸,所凭持者仅兴化藏书家之数十万卷典籍耳,殚一人之力,用三十年功夫,成此一部巨著,尤属非凡之举。郑樵被誉为古今八大史学家之一,《通志》的学术成就也引起世界史学界的高度关注。

“破碎”是郑樵所处时代的特征。但在人生的碎裂声中,郑樵却奉献了一部完整的着作,并将它置于中华文化的价值中间。郑樵在每一个重要的学术领域内,在史学、文字学、音韵学、目录学、校雠学、文献学以及自然科学方面,都有开拓性的贡献;另外,在氏族学,谥法知识乃至音乐领域,也有不可忽视的成就。郑樵死后,《通志》书稿被朝廷秘阁搁置,直到一百三十年后才得以刊印流传。

当权者宋高宗对这位名儒学者优礼有加,赞曰:“见卿议论高远,使朕自然忘倦。”名相陈俊卿誉其“帝尝报此老,天未丧斯文。”儒学大师朱熹赠言:“云礽会梧竹,山斗盛文章。”工部尚书刘克庄夸其:“得知千载上,因住万山中。”理学大师、太子侍读林光朝云:“六兄去吾圣人千余岁,得不传之学。夫子三、四十年,足迹半天下,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元代邑人文学家黄仲元评曰:“以更生之才,校雠辑缀于后。”明方志学家黄仲昭称其“博学无前”。状元林环云:“祗今怀古情空切,俯仰千秋愧不才。”清《四库全书》总纂官纪昀仰其“半搜书籍半研经,正学从公始证明。不到程门称子弟,家传原自郑康成。”《四库全书总目》评其文“氵晃漾恣肆,多类晚唐李观、孙樵、刘蜕,在宋人为别调。”学者章学诚说:“郑氏《通志》,卓见明理,独见别哉!古人不能任其声,后代不能出其规范,虽事实无殊旧录,而辩名飞物,诸子之意寓于史载,终为不朽之业矣!”梁启超认为“史界之有郑樵,若光芒竟天之一慧星焉。”当代大文豪鲁迅曾感叹曰:“渔仲、亭林二公,今人已无从企及。”现代史学家吕振羽题诗称颂渔仲与《通志》云:“史通莆郑著新编,门类略析脉络全。食货艺文颠主次,古今通变叙禅缘。敢提疑伪同知己,忍摭传闻近史迁。未若船山阐理势,广搜博引仰莆田。”英国科学家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也屡屡提到郑樵的世界性影响。总之,后人学者的题联“三十年力学不下山度量包罗天地,五百部著书乃诣阙精神贯彻古今”该是概括郑樵丰功伟绩的充分体现。

为什么郑樵会成为郑樵?在见证了数百年沧桑的夹漈草堂上,对他的研究刚刚开始。今天,当我们重新翻阅《通志》这部伟大的作品,我们发现,这部书籍已被赋予了令人惊诧的长久性,它是不朽的,它和作者将永远活在伟大的历史中。□杨雪帆

郑樵一生可谓“多才之士才储八斗,博学之儒学富五车。”其善读书,始乎博,终乎约,《通志》书成,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他性情耿直,史学上见解深邃,能打破“经既苟且”,“史又荒唐”的局面,此举并非“好攻古人”,正欲凭此开学者见识之门户,抒发自己的论述。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反对用天命史观来曲解历史,提倡实学的主张,认为史学家在评论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时要符合历史的真实,不使地下有“冤人”,不搞主观尽情褒贬。其一生著述之丰,为之空前,所著达八十一种,六百六十九卷又四百五十九篇,但流传下来的,却寥寥无几,《通志》二百卷为其代表作,及《夹漈遗稿》三卷,《尔雅注》三卷,《诗辩妄》六篇。

郑樵生平事迹可见《宋史》儒林列传卷四三六、郑樵《上皇帝书》、《上宰相书》、《南湖郑氏大宗谱》、《八闽通志》卷之八十七、《莆阳文献》列传二十八、《闽书》卷之一百十四、明陈循《寰宇通》卷四十六、《兴化府莆田县志》卷二十一、当代学者顾颉刚撰《郑樵年谱》、《郑樵著述考》、北师大吴怀祺教授撰《郑樵评传》、瞿林东、杨牧之主编的《中华人物志》、《莆田市志》卷四十四、《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宋湖民撰《南禅室集》。

编辑:研究动态 本文来源:奇才旷世堪撰述,郑樵的良师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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